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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代的审美思潮与根艺的辉煌

        

      吴德臣

 

一、审美思潮的起因

公元1368年明太祖朱元璋建立了统治政权后,由于实施高筑墙、广集粮、缓称王的举措,实力不断扩大,政治稳定,经济繁荣。尤其是与各国的经济、文化交流频繁,促使市场经济的空前兴旺发达。从而,出现了稀疏的资本主义萌芽。但在文化上儒家八股文的四书五经,笼罩在审美领域,即教条主义和复古主义。因此,越来越受到众多文人的不满和抵制。明初画家王履就曾在《法在华山》中提出吾故不得不去故就新的观点。到了嘉靖年间,逐渐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反对教条主义和复古主义的审美思潮。如李贽的童心说,汤显祖的惟情说,公安派的性灵说等。李贽的童心说就是指童心”“真心。他认为一个人如若受到儒家经典束缚,童心就会丧失,人变成了假人,言变成了假言,事就成了假事,文就成了假文。他认为人的个性是不同的,不能强求一律,要反对封建礼教、封建道德来规范扼杀每个人的个性。戏曲家汤显祖提出惟情说即是因情成梦”“因梦成戏的浪漫主义主张。他认为是人的真谛,为了追求的解放,艺术家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艺术想像,创造理想的世界。诗人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三兄弟,都是湖北公安人,所以世称公安派,其性灵说是指一个真实的感情欲望,他是每个人所独有的,认为世道即变,文亦因之,时代决定艺术变化,反对艺术复古摹古。李贽、汤显祖及袁氏三兄弟所提出的口号,虽然都各自有别,但就其本质来说都是要求思想解放和个性解放,以表现人的纯真自然本性,这是资本主义萌芽在审美领域的反映,表达了当时日渐扩大的市民阶层的共同要求。因此,对当时的绘画、书法、文学、诗歌、戏曲、园林等,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根雕作为一种艺术样式,虽然还没能像绘画、书法、文学、诗歌、戏曲、园林那样形成艺术种类,但它是客观存在的,而且,同样得到蓬勃发展。

二、根雕巨作《流云槎》的人文效应

明代根雕作品《流云槎》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是至今很少有人知道的一件巨作。据胡德生先生著《中国古代家具》介绍:云槎呈榻形,因上有肌理斑痕形似流云,故称天然木流云槎,通高865厘米,长320厘米,宽257厘米,用整块榆树根稍加雕凿而成,形态古朴素雅。槎身正面枕处有明代赵宦光题填绿篆书流云二字。并凡夫白文一印。搓面反边沿刻有董其昌、陈继儒,清代阮元、半园主人,现代衡永题记共五则。这件流云槎原为明代正德时扬州新城康对山故物。曾陈于康山草堂。清代乾隆初年,江鹤亭购其地,亦以千金购得此流云槎。乾隆南巡曾两次至此,并颂御书:奇花二月之中,遇古木千年以上,论楹帖以赐。道光二十年,偶然为阮元发现,这时此槎已尘封虫蚀,间有破损。经阮购回修整,转赠给他的好友当时的河道总督麟庋(半园圣人)运回北京,陈于紫禁城外东北角的半亩园中(半亩园为麟庋家中花园)。并收入麟庋本人编著的《鸿雪姻缘图记》书中。直到全国解放后,由其后人王衡永同志修整复原,于1958年赠给故宫博物院。历经数百年的风风雨雨,又如此受到众多名流和一代帝王的关注。槎,本指用竹编成的木伐子,或用独木制成的小舟。在古代神话故事中,常以枯木的自然形态制成的小舟为槎,故称仙槎。明代艺术家利用树木的自然形态制成如此巨大的〈流云槎〉根艺作品,其审美发现和审美艺术想像能力是何等开放。

我们称《流云槎》为巨作,并不完全是它的体量庞大,而重要的是在其命题,如果按照传统观念命题是仙槎。但是,作者能够根据物象所特有的属性特征,即通过整体形态特征和物象的肌理的形如流云促成灵感上的飞跃。因此,从形体上说它是的体现,从感悟上说它是的传达,从命题上说它是的理念。如果这件作品产生在今天,它绝不会命题为云槎,这显然是出之于当时的功利目的。如果我们用今天的审美判别,它应该是一种非功利的具有独特观赏价值的艺术品。它的自身感染力能牵动一代天子的感叹和众多文人的倾墨添彩,足以表明它的审美价值所在。

三、明代根雕的审美特征

如果说根雕巨作流云槎是一种特殊现象,我们仍可以借助明代画家与隋唐、宋元时代画家笔下的根雕制品进行比较,就可以基本上了解它的时代审美特征。

《赚兰亭》是历代画家所喜欢的创作题材,如唐代画家阎立本、元代画家赵孟頫、明代画家仇英都画过,同样都是辩才和尚坐的树根椅子,却存在着鲜明的审美差别。阎立本笔下椅子的坐底矮,浑厚、古朴、大方,它的形成无疑要受到当时社会的大文化所约束,尽管故事发生在魏晋时期,为使作品更加完美,作者不仅要尊重当时的习俗,更要把现实社会更美的观念形态注入作品中。当时主要提倡尽善尽美的儒家功利主义美学思想,但同自然之妙有”“度物象而取其真仍是构成树根椅的美学基础。所以它虽然是道家的老庄美学产物,同时,也带有儒家美学规范色彩。

赵孟頫所画的辩才坐的树根椅子,从形体结构上说很相似,但从艺术风格上看,它是宋元时期的,椅子的主体框架尽管有其细根缠绕,而带来一定的变化,但仍有生冷、细腻、严谨的感觉,它所体现的是典型的宋元时期的审美趣味,是孔孟之道为基础,熔铸释道宇宙论的哲学和儒家社会伦理为一炉的理学(道学)的蔓延。尤其是到了元代很多文人由于对现实不满,过着隐居生活,形成这一时期以山水画居多,相对人物画见少,这对根艺的发展显然是消极的,因为当时的根艺发展在一定程度上是依靠绘画传播的。

仇英在《赚兰亭》中所表现的树根椅子显然与阎立本和赵孟頫不同,尽管还没能全部脱离等级观念的太师椅和宫帽的形式约束,但树根所特有的自然美的属性却得以充分表达,其韵味所带来的活泼感和随意性显得很开放。尤其是宫帽椅扶手的外延和左右上翘下垂,不仅突破了传统木制家具的绝对严谨和对称结构,也为日常生活提供方便。从总体上看,比例和谐,结构合理,采用材料多股合一,交错穿插,极富变化,形式整体统一。仇英笔下的树根家具审美标准,恰是明代所流行的,这与明代相关书中所描述的禅椅,以天台藤为之,或得古树根,如虬龙结曲臃肿,槎牙四出,可挂瓢笠及数珠瓶钵等器,更须莹滑如玉,不露斧介者为佳,近见以五色芝粘其上者,颇为添足是一致的。也许是仇英早年当过油漆工,比较熟知这类家具的形式结构和相关的技术,否则,技法再高的画家也很难去再现如此真实可信的树根家具。仇英不是李贽、汤显祖和公安派所提倡要在艺术上反对摹古的人物,相反,他是一位摹古专家,所画的仕女人物、鸟兽、建筑等,则完全追摹唐宋宫廷画家工笔重彩,功力很深,可以乱真。所以我们完全有理由以此推断他的树根家具是通过实物写生获得。尽管仇英在这场审美思潮中属于保守派,但他能在自己的作品中表达出如此具有时代精神的根雕制品,其本身就表明这场审美思潮对他产生的影响。

四、个性画家笔下的根艺辉煌

审美思潮的倡导者们提出,反对用封建礼教、封建道德来规范扼杀每个人的个性,同样也在绘画艺术中得到反响,其中吴彬、陈洪绶最为典型。通过他们的艺术创造,也把根艺的发展推向新的高峰。这一点,只要我们比较深入地了解一下他们的个人经历,研究一下他们的相关作品,就会清楚地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个性,他们在根雕发展中的历史作用是什么?

吴彬,生卒年不详,字文中,一作文仲,号枝奄发僧、枝奄主,甫田人,流居金陵,博学多才。万历年间(1573-1620)神宗曾召见并授以中书舍人,官工部主事。工画人物、神鬼、佛像等,奇形怪状,迴别古人,自立门户,其画多藏御府,外传很少,天启年间(1621-1627)因不满权宦而被捕下狱,后去官,他的传世作品之一《五百罗汉图卷》现藏美国克利夫兰美术馆,在刻画人物动态和形象及内心世界的同时,对人物背景描写利用了以少胜多、以虚衬实的手法,几乎舍掉了众多人物存在的自然环境,但仍然流露出他对根雕制品的酷爱,如在他笔下所描绘的雪橇、仙槎、拄杖、座椅等都充满了别具一格的自然美的特征。尤其是雪橇,这种只有用藤条才能编制出来的载人工具,其造型不仅奇特古怪,工艺也十分复杂,其高度的变化,高度的统一,高度的节奏感和韵律感,无不给人以视觉上的冲击和心灵上的震撼。我们无法知道历史上是否有其物,但把它视为一种精美的根雕作品设计是当之无愧的。纵观历代根雕制品,无论是实物、史料记载还是画笔下的再现,这种作品都应该是史无前例的。

陈洪绶(1598-1652),号老莲,字章侯,晚号悔迟,浙江诸暨人,出身官僚家庭,早年曾与蓝瑛学画,20岁离家独立生活。曾奉召入官临摹历代帝王图像,有机会看到皇家藏画,使技艺渐精。明亡后,自号悔迟,不与清统治者合作,曾与绍兴云门寺为僧。还俗后以卖画为生,与社会接触广泛,很有声望。他是一位充溢着真挚感情的诗人和善于刻画世情的散文名将,又是一位不甘依傍古人而能自创一体的书法名家,更是一位擅长人物,精工花鸟、山水绘画的大师。其为人更是正气凛然,爱僧分明,达官求见他不理,权贵恭礼他不画。但对于贫亲好友却有求必应,欣然挥笔。据说,这种善施足有数十百幅之多。遗憾的是,这位秉性孤傲倔强、历经坎坷的艺术大师,只活了55岁。

陈洪绶也是一位根艺大师,我们仅从《陈洪绶绘画作品集》中就可以发现,在近百幅的人物画中涉及根雕制品的就有二十几幅。他所描绘的根制品大都是家具,与仇英、吴彬所描绘的根雕制品比较,不仅品种多,样式也更丰富,更为随意。如香炉、几案之类,好像随便用一个比较有变化的树根,经过巧妙的裁截就是一件,从不勉强去追求某种形式要求,因此它给人以更加灵活和流畅的感觉。他所描绘的禅椅也更为随意,如靠背设计时常使人意想不到,靠背矮得不能再矮,甚至椅、几难分,有的靠背就是简单的树枝。这就使树根家具完全摆脱了木制榫卯结构形式的束缚,形成真正意义上的树根家具的自然属性之美。

陈洪绶笔下根雕制品的另一特点是,将根雕制品与特定环境形成完美的统一。如将树根家具与石桌、石礅、怪石、古树相结合,共造出一种具有世外桃源和私家园林的情境。由于他的作品以人物画居多,以及大量作品流入民间,对后世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尤其是随着印刷术的逐步普及,使根雕制品在古典园林艺术中的地位,已成为一种定势。

五、关于明代根艺辉煌的思考

明代的根雕巨作《流云槎》及画家笔下的根雕制品,无疑都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当我们进一步去研究它的发展历程时,发现根艺总不能像文学、戏剧、诗歌、雕塑、绘画、书法、园林等那样系统,那样宽宏,那样自如。你往往在惊喜中感到,它是那样零碎,那样狭窄,那样艰难。然后,令人惊奇的是,谁都不能无视它的存在。而这种存在,又在很大程度上寄生在其他艺术中,同步发展着。

明代的资本主义萌芽,实际上也是根艺走向独立的萌芽。都市人口的不断扩张和频繁的对外贸易就是它的需求对象,争取自由民主的审美思潮就是它的先声。但面临没落而又庞大的封建统治,其萌芽也要付出沉痛的代价。李贽由于被统治者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逮捕入狱,迫害致死。汤显祖希望一展政治理想,实现个体生命的辉煌,最终也被贬官边鄙之地。公安派主将袁宏道,为性灵呐喊鼓荡一生,只活到42岁。由此可见,明代的所谓根艺辉煌来之不易。

历史和现实都在告诉我们,根艺是一种权力和富足的象征。所谓权力,就是自由民主;所谓富足,就是国富民强,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只有改革开放的小康时代,才能将根艺正名古老而又年轻的艺术而实现自身的独立价值。今天我们伟大的祖国已是社会主义法制化国家,它以完全开放的姿态,迎来了日趋繁荣的市场经济时代,根艺同其他艺术一样,在双百方针的指引下,取得了世人瞩目的成就。但面临创建现代化的全新的根艺辉煌时代仍有很长的路要走,仍需要我们呕心沥血去为之努力奋斗。

(作者为中国根艺美术学会常务理事,中国根艺美术大师·辽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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