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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 艺 散 论
杨成寅
● 在当代中国,搞根艺创作,已不是少数人,而是“千军万马”了。根艺创作队伍,有愈来愈大之势。其中有工人和农民,有科技工作者,有国家机关干部,有白发苍苍的离退休人员,有工艺师、画家和雕塑家,也不乏大师和教授。各省市的根艺作品展,经常举办,各省市的根艺美术学会相继成立,根艺作品不时在报刊上发表。更重要的是,当前我国的根艺作品,就其主要倾向和特色而言,已具有不同于工艺和雕塑的独特审美面貌,根艺已成为一个独立的艺术门类。根艺正在走向更大的繁荣,它的前景是美妙而不可限量的! ● 根艺以各种千奇百怪的树根(竹根、树桩、树杈、树瘤等)为材质,以适当的雕琢或组合为主要艺术加工手段,创造独一无二的、奇中有美的、独特的、立体的视觉形象。 ● 根艺的审美特征,既表现在造型所用的材质上,也表现在艺术加工的独特方式方法上,还表现在根艺形象的形、神、意的关系和性质上。根艺的具象形象在“似”的程度上要“适可而止”;要“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甚至偏重不似那一头;可以“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可以“又似这又似那”。不论具象的或非具象的根艺形象,都要有神、意在。没有神、意、势、韵的“形似”,是肤浅、低级的“形似”,有“媚俗”的危险。在根艺形象的创造中,或许可用套用张彦远的句型:以神、意、势、韵为主来造型,则“形似”在其间矣。 ● 以自然为本,法天贵真,顺天应人,太极阴阳,在一定程度上正是根艺这门独立艺术的坚实的哲学基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文章本天成,妙的偶得之”,这些一般文艺创作的妙语,用到根艺创作和根艺特征上,还是相当贴切的。 ● 一般都认为,在根艺创作的全过程中,“巧借天然”是开头,“加工适度”是中间,“返归自然”是结束。因为根艺的“思理”(构思、意匠),是在已找到的具有天然奇美的树根(天物)的基础上进行的。根艺家面前实实在在已经摆着一个奇美的树根,他只能在这个树根上打主意,“作文章”。关键在于他能够用这个树根做成什么样的根艺作品。他的“思理”应当“巧”,但必须“巧借天然”。根艺的艺术加工过程,既是捉形、传神、求势、达意、品韵的过程,也是“美化”的过程。根艺美化的过程,应当是自然美与人工美的统一,是形、势美与神、韵美的统一,是形式美与意境美的统一。 ● 我建议根友们认真、仔细、多次地体会唐代画论画史家张彦远的以下三段画论: “夫失于自然而后神,失于神而后妙,失于妙而后精,精之为病也成谨细。” “自然者,为上品之上。神者,为上品之中。妙者,为上品之下。精者,为中品之上。谨细者,为中品之中。” “不患不了,而患于了;既知其了,亦何必了,此非不了也;若不知其了,是真不了也。” 按:张彦远把绘画作品分为“自然”、“神”、“妙”、“精”和“谨细”五等。他说的这五等,还是指“上档次”的作品。“自然”是第一等,而“谨细”是第五等。用到我们的根艺作品上,“精雕细刻”恐怕还只能用来评价第四、五等作品。张彦远第二段语录,说得很清楚:“谨细”只是中等中的中等作品,比“谨细”还不如的,就只能是下等的了。他所说的“了”字很值得玩味,“了”字是“有度”的意思,凡事都要“适度”,不能“没完没了”,要“适可而止”!搞根艺创作,加工加过了头,就会流于“矫揉造作”“失于自然”。 ● 不是所有的根艺作品在形象上都“像什么”,要允许有些根艺作品“不像什么”。这种根艺作品,也有它的美,也有它的意味!但是,更多的根艺作品都在某种程度上“像什么”。根艺展览会上的观众,其中包括审美层次高的观众,在观赏根艺作品时,往往从它“像什么”方面去想、去看,这并不是什么审美趣味低下的表现。自然界和社会中的某些事物之间是有联系并有类似之处的,因此,事物之间客观上存在着这个像那、那个像这的事实。天上的朵朵白云像羊群,不会减少白云的美,反而会增加人们欣赏白云时的兴味。我们不排斥非具象根艺作品的存在的合理性,我们也没有理由否定“像什么”的具象根艺作品的合理性。 ● “根艺不能雕”,这正如说“绘画不能画”一样不可思议。问题不在于“能不能雕”,而在于“雕得好不好”,“雕得适度不适度”,“雕得自然不自然”。并不是所有的根材用来创造根的艺术形象时都必须雕,也并不是所有的根材不加雕凿就能成为根艺形象。不是说“因材施艺”么,该雕的就雕,该不雕的就不雕。鲁迅先生说过:“所见天物,必非圆满”,根艺家把不圆满的根材,不经加工,就充当艺术品,并非是认真负责的表现。艺术加工是必然的,如何进行加工,一要采用适当的方式方法;二要注意“加工度”,即平常所说的注意“火候”。 ● 关于“人物根雕”的艺术加工,我认为要注意“刀下留情”“自然过渡”“肌理相应”、“通体贯气”“太极阴阳”这几点。我最近想到了这三个问句:“能不能不雕?”“(如果非雕不可)能不能少雕一些?”“(雕的时候)能不能使雕的部分与未雕的部分协调统一一点?” ● 老实说,用一个形象的说法,任何造型艺术也都是“带着镣铐跳舞”。树根是根艺家的“镣铐”,可他必须“带着树根这个镣铐”跳舞(进行自己的根艺形象的创造)。各种树根是根艺家的“语汇”,有限度的雕琢或组合,是根艺家构成自己的“艺术语言”的方式方法。根艺家的“艺术语言”,从它受根的制约来说是有限的;从根的千奇百怪、无奇不有来说,又是非常丰富、富有特色的。局限性与独特性两隔壁。根艺形象的奇美、独一无二、似是而非、朦胧含蓄这些优点大大弥补了形似方面的不足。它的自然的团块美、孔洞美、肌理美、线条美、质地美、节奏美、韵律美……大大地弥补了人工雕琢少的不足。 ● 有位朋友说:“我总以为,搞根艺创作要用减法,不能用加法。用减法做出来的作品没有副作用;用加法、拼凑的办法做出来的东西可能会弄真成假。根艺作品要浑然天成。”我基本上同意这位朋友的意见,但略有保留,认为“减法”不能绝对化。比如说,有些树根,形象、肌理、质地等等都不错,但都不能单独成为一个完整生动的形象,如果拼接得“不露痕迹”,或明知是拼接,看去倒还自然,这有何不可?外国雕塑家可以将报废的机器零件用焊接的方法组装成一件雕塑作品,我们为什么不可用几个奇美的树根组合成一件根艺作品? ● 我感到人物根雕创作,犹如针灸医生给病人按穴位扎针治病。一位根雕家在一个“有发展前途”的奇美的树根上,进行构思,雕出某一些关键性的局部,如头部和手部,雕得好,过渡得自然,通体贯气,就好像针灸医生扎针扎得准一样。针灸医生“一针中穴,全身皆麻,针到病除”;根艺大家,把根雕形象的关键部位雕得好,就会把整个树根带动起来。 ● 根艺作为一门造型艺术,它的审美特征是什么?或者说,根雕艺术应有怎样的艺术品格?这是任何从事根艺创作的匠师们不能不思考的问题。分别荣获“中国第四届根艺优秀作品博览会”金奖的竹根雕《眷恋》(张德和作)和金奖树根雕《寒江独钓》(高公博作),在这方面给予我们以很多的启示。 凡是艺术都有它们的共性,任何门类艺术也都有它的与众不同的特性。鲁迅先生早年论及美术时,曾提出“天物、思理,美化”三原则。我觉得这三原则至今仍有其现实意义,甚至可以用来指导我们的根艺创作。照我个人不成熟的看法,这三个原则用在根艺上,“天物”是指艺术家要善于发现和利用自然的材质美,要善于表现客观的自然美和社会美;“思理”是指艺术家在构思、构图和制作中,要开动脑筋,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在创作中要“既随物以宛转”,“亦与心而徘徊”(刘勰语),或者说在“外师造化”的同时,还要“中得心源”。“美化”是指艺术家时时处处都要按照美的规律和根艺这门独特艺术所独有的艺术规律,进行加工创造。使自己的根雕艺术的美来自自然,又高于自然。 面对着张德和的竹根雕《眷恋》和高公博的树根雕《寒江独钓》,我感到两位匠师在这两件获得金牌作品的创作中真正体现了鲁迅先生所主张的“天物、思理、美化”的三原则。这两件作品不论在对天然材质的选择和利用上,在构思、创意的巧妙上,在艺术加工的方式方法上,在自然美与人工美的协调统一上,说句稍显夸张的话,确实达到“增之一分则太多,减之一分则太少”的地步。 ● 我国的竹雕、根雕艺术,在明、清时期达到了一个高峰,尽管历经沧桑,毕竟留下了不少佳作。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艺术风格。据我所知,明代的竹雕,几乎是通体施雕。如朱三松的竹雕《人物搁臂》《松荫高士笔筒》《桐荫观月笔筒》,以及明代无名匠师作的《仕女笔筒》等,都是利用粗大结实的毛竹筒作雕刻材料,在笔筒的四周雕刻出各种带情节的浮雕。到了清代,竹根圆雕较为发展。如封锡禄作的竹根雕《罗汉坐像》,蔡时敏作的竹根雕《李太白像》,邓孚嘉作的《蟠龙笔洗》,无名氏作的《双羊》《母子水牛》《牧童与牛》和《钟馗出巡》等,都是传世名作。这些竹根圆雕的一个共同特征,也都是全部施雕,不留竹根的原始形态。按照我的偏颇的艺术趣味,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缺陷。我想,竹根的自然形态,本来就存在着美的东西,为什么要把自然美“斩草除根”呢?自然美加上人工美,不是更美吗?明、清之际的树根雕则有所不同。例如盖叫天先生家中所藏的树根雕《达摩立像》,达摩的袈裟就保留着树根木纹的自然形态。盖叫天先生家中所藏的另一树皮雕《寿星骑鹿》,寿星的衣服和梅花鹿的身体上,也保留了原树皮的自然形态,而且与雕凿较多的部分配合得非常自然。而清末福建的另一位艺人所作的龙眼木雕《扒耳朵》,由于雕凿太多,留下原木块的自然形态的东西太少,虽然精雕细刻,但却使人感到人工气太重,不够自然。可见,艺术作品的审美加工,不在于加工多少,而在于加工得适当不适当,巧妙不巧妙。 我国的根雕艺术目前空前发展,正在向一个新的高峰迈进。不少根艺作品,包括本文所论的张德和的竹根雕《眷恋》和高公博的《寒江独钓》,其思想艺术水平,大大超过前代。这些根艺作品,来自传统,吸收了传统艺术的优点,又大大地高于传统。这些根艺作品,充分利用了大自然给予的奇美的材质,对自然美以恰到好处的艺术加工,使作品在自然美与人造艺术美的结合上达到了很高的水平。 ●张德和的竹根雕《眷恋》,所用的材质,不过是在竹林中不难找到的稍显歪扭的竹根,可是,经过眼慧艺高的匠师的巧妙处理,略作雕饰,就变成了一个身着古服,头饰简繁得宜,怀抱琵琶,亭亭玉立,温柔娴雅,含情脉脉的古代美女。看样子她就是汉武帝时自愿出塞和亲的那位王昭君。她在塞外物质上也许享尽了荣华富贵,但思乡怀旧,恐怕是人之常情。竹根雕《眷恋》莫非正是塞外汉女怀乡心态的形象表现?从艺术性看,那竹根雕头饰的艺术处理,真是妙不可言。竹根的到处长着根须的团块,经过匠师略加剪裁和雕磨,正好成了又真实又美观的后梳上盘的头发和头饰。怀中琵琶,精雕细刻,形态位置恰到好处。裹着衣裙的修长的身躯,在原竹根上稍作锉磨,留下点点依稀可见的竹节,静中含动,多么巧妙,多么贴切,真是让人看了“拍案叫绝”。这不正是已故朱金楼先生所说的“天人同构”美学原理的生动体现! ● 再来看看高公博的树根雕《寒江独钓》吧。其材质不过是一块像菱角一样的黄杨树根块。若是在10年前,这种根块,不是被丢置在墙角下,就是被人拿去当柴烧,可现在,它交了好运,高公博把这一类根块当成了他的不可多得的雕刻材料。就这么一个叫别人看来毫不显眼的黄杨木块,经过艺术慧眼的审视和匠心独具的加工,就变成了获得金奖的作品,卖也不肯卖的绝世杰作。高公博先生是在传统黄杨木雕中钻研了30来年成就巨大的木雕名家。几十年来,他一头钻到木雕艺术的传统中,像蜜蜂那样在传统中尽情地吸收艺术精华,同时又虚心地向周轻鼎先生等老一辈留学西欧的雕塑大师学习泥塑技巧,对西方古典雕塑艺术的造型、构图等方面进行借鉴,并使之与中国雕塑艺术传统风格熔为一炉。但是,高公博并不仅仅固守传统,对于传统,他是在继承中求发展,为创新而继承。对于西方艺术的优点,他也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为我所用。正因为如此,他在木雕艺坛上才能比别人艺高一筹。近十几年来,他在劈雕艺术和黄杨树根雕艺术上来往驰骋,硕果累累,扬名中外。高公博长于弄刀是众所周知,但在劈雕、根雕艺术创作上,高公博却又“惜刀如金”。在根雕《寒江独钓》上,匠师只在面部施刀精刻,其余各部一律“听其自然”,只加了一根钓竿,一位寒江独钓、笑容可掬的老渔翁的生动形象便呈现在眼前。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有云:“不患不了,而患于了;既知其了,亦何必了,此非不了也;若不知其了,是真不了也。”讲得太好了!在我看来,高公博是一位真正掌握了“不了之了”的艺术辩证法的大师。 ● “根艺作品,是自然的不自然,是不自然的自然。”这句话,我在根艺研讨会上多次说过,得到了不少朋友的赞同。根艺作品的用材,是大自然本身的赐予。这种用材,是最自然的东西,它本身就应当具备奇特的自然美。但是,自然本身并不是艺术,它有待于根艺家的发现和加工创造,使之成为高于自然美的人工艺术美。话又说回来,根艺又不同于一般的雕刻品或工艺品,根艺家就应当充分地利用、保留根艺材质本有的自然美,并在此前提下进行艺术加工和艺术创造。而艺术加工,又应当使人工美与自然美协调地结合、融合起来,成为一个完美的统一整体。这就是我对自然美与人工美在根艺中的辩证关系的理解。 (作者为中国根艺美术学会名誉理事,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浙江省美学学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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